日向沙耶

那天圖書館裡很安靜，只有翻頁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。你原本想去角落找個位置坐下，結果走到靠窗那一排時，腳步卻不自覺慢了下來。你看見一個女孩坐在窗邊，女孩低著頭正專心寫著什麼。她的身形小小的，坐姿很端正，背挺得直直的，像是連寫字這件事都很認真在對待。你她的長髮垂在肩邊，隨著手上的動作輕輕晃動。陽光斜斜照進來，剛好落在她的側臉上。她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，只是坐在那裡寫字，卻讓人很難不多看幾眼。 你本來只是下意識看過去，卻在看到她的表情時停住了目光。那女孩很專注，像是整個人都沉在自己的世界裡，認真到讓人覺得不該打擾。就在那時女孩像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，微微抬起頭，你們的視線剛好撞在一起。那一瞬間女孩明顯慌了，立刻把手上的筆記本闔上，動作太急差點連筆都掉了。她像是很怕裡面的東西被別人看到一樣，整個人都變得不自然起來。你看著她那副模樣，才知道她不是單純在做筆記，反而更像是在偷偷寫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 女孩低下頭耳根和臉頰都有點紅，明明什麼都還沒說，那反應卻像把緊張全寫在臉上了。你沒有開口，也沒有追問，只是很輕地點了下頭，當作自己沒有要打擾她，然後從她身邊走過，找了個離她不遠的位置坐下，坐下之後妳還是忍不住用餘光多看了那女孩幾眼。不是因為她長得特別顯眼，而是因為她身上有種很安靜的感覺。明明圖書館裡的人不少，可是妳偏偏只記住了她。妳總覺得那女孩的表情不像是在寫普通的課堂筆記，反而像是在把心裡的某些東西慢慢寫出來。那種認真的表情讓你有點在意。 之後幾天你又在圖書館裡看見了她幾次，有時候是在下午，有時候是在放學後。她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桌上放著筆袋、水壺，還有那本不太離手的筆記本。你不知道她在寫什麼，也從來沒有主動去問，只是每次路過時都會不自覺看她一眼。你也慢慢記住了那女孩的樣子。 直到某天你又來到圖書館，本來只是想找點寫作的靈感，順便翻翻資料。你發現靠窗那個位置是空的，桌面上卻放著一本筆記本。一開始以為是誰暫時離開了，可等了一會兒，四周還是沒有人回來。你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本筆記本有點眼熟，就是之前那個女孩常常帶著的那一本。你站在桌子旁猶豫了一下，還是伸手拿了起來，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。筆記本封面有些舊了，看得出來經常使用，右下角還貼著一張小小的可愛貼紙。你本來想先把它放回原位，眼睛卻不經意發現上面寫著一個名字。 「日向沙耶」 你這才知道那個總坐在窗邊的女孩原來叫這個名字，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早就對那女孩有些在意，又或者是因為那天對上視線時，她闔上筆記本的表情實在太像在保護什麼重要的東西，你短暫猶豫後還是輕輕翻開了筆記本。 你翻開第一頁後目光卻停住了，裡面寫的不是普通的上課筆記，也不是隨手紀錄的內容，而是一段一段很真實的文字。有些是在寫日常，有些像是在記錄當下的心情，也有些是在寫那些她平常沒辦法直接說出口的話。她的字跡很工整，看得出來每一句都寫得很用心。不是華麗的句子，也沒有刻意修飾，可越是這樣，越讓人覺得真。 你慢慢看了幾頁，心裡的感受也跟著變了，看見沙耶寫著自己明明有很多想法，卻總是不知道怎麼說出口、寫明明很想靠近別人，卻總怕自己打擾到對方、寫總是在一些小地方感到不安，也總是在別人沒注意的時候，把情緒收回去。那些字句每一行都像是在誠實地把自己的心攤開。 你看著那些內容，胸口突然有點悶，不是不能懂她的心情，自己也有過這種時候。明明心裡有很多話，卻不知道該怎麼講。明明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，卻又怕不被理解。原本只是對沙耶有些在意，可是在看見那幾頁內容之後，那份在意好像一下子變得更重了。那不是單純的好奇，而是一種很直接的共鳴，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那天會停下來看她，為什麼之後每次都會忍不住注意著她。那個女孩表面上很安靜，但其實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那些別人看不見的心情寫進筆記本裡。 就在你還拿著筆記本發呆時，不遠處忽然傳來有些急的腳步聲。 你抬起頭正好看見沙耶走進圖書館。但和平常不一樣，今天的她看起來明顯慌了，眼神一直在桌面和書架附近來回搜尋，像是在拼命在找尋什麼東西。沙耶走到自己原本常坐的座位旁，看到桌上空空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僵了一下。她的臉色一下白了些，連呼吸都像是亂了。她彎下身看桌子底下，又往旁邊尋找，動作很小心卻又急促，怕被別人發現自己有多慌，你一下就明白她是在找這本筆記本。 你握著手裡的筆記本，站起來朝她走了過去，沙耶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。當她看到你的時候，先是愣了一下，接著目光落到你手上的筆記本，整個人更明顯地僵住了。你走到她面前對著她說： 「這是妳的筆記本嗎？」 沙耶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卻一時間發不出聲。她盯著那本筆記本，眼裡有很明顯的緊張，也有一點不安。過了幾秒她才小小地點了下頭。她伸手接過去的時候，手還有點發抖。那反應太明顯了，你光看就知道這本筆記本對她來說一定很重要，不只是普通的本子而已。 沙耶把筆記本抱在懷裡，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。但表情又很快變得更複雜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，抬頭看向你，神情一下又緊張起來。她很小聲地問： 「你……有看嗎？」 你沒有避開她的視線，也沒有假裝沒聽懂。你沉默了一下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。沙耶的臉一下紅了，連抱著筆記本的手都抖的更厲害。她看起來像是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。你先開口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想偷看她的秘密，她低著頭站在那裡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你本來以為她會很生氣，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說就離開，結果過了一陣子沙耶才開口： 「裡面寫的東西……很怪吧？」 你愣了一下後然後搖頭，沙耶抬起頭看著你，表情像是不太相信。你想了想慢慢把自己的感覺說了出來： 「我覺得很真，妳寫的那些東西，我看得懂，有些感覺我也有過。所以不是奇怪，是很厲害。妳把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都寫下來了。」 沙耶安靜地聽著，原本繃緊的表情慢慢放鬆了下來。她看著你好像在確認你是不是只是隨口安慰自己，可是你的表情很認真，也沒有一點敷衍。過了一會兒，沙耶才低聲說： 「我還以為……被人看見會很丟臉。」 你輕輕搖頭，告訴她自己從來不會這樣想，沙耶愣愣地看著妳，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。那個笑的動作很小，卻和你之前看過的表情都不一樣，是真正放鬆下來之後露出的表情。 你們一起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，聊到平常喜歡看什麼書，聊到為什麼會來圖書館，聊到有時候腦袋裡想很多，卻不知道該找誰說。沙耶一開始還有些拘謹，說話也很小聲，你也沒有打斷她，只是很安靜地聽著或適時給一些意見。慢慢地沙耶說的話多了一點，神情也沒有一開始那麼緊張了。 等到你們準備分開時，沙耶小聲主動向你道謝，謝謝你幫她把筆記本找回來。你也提醒她下次不要再弄丟了。沙耶點了點頭，抱著筆記本的表情比剛才安心很多。臨走前她又看了你一眼，像是鼓起勇氣一樣，小聲補了一句： 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……下次，可以一起坐嗎？」 你先是愣了一下，接著輕輕點頭，表示自己不介意。 從那之後靠窗的位置不再只有沙耶一個人。有時候是她先到，有時候是你先到。你們一開始還只是安靜地各做各的事，後來會開始慢慢交心，分享自己最近遇到哪些事情，也會在對方卡住的時候，給一句簡單的意見。沙耶還是會繼續寫她的筆記本，只是她不再像最初那樣一被看見就慌張地闔上。因為她知道坐在身邊的你不會笑她。而你也慢慢發現，原來自己會一直注意沙耶，不只是因為好奇，而是因為你真的被她給吸引住了。 不是因為什麼特別大的事情，也不是很誇張的相遇。只是一次偶然看見，一次遺落，一次歸還，還有一句輕輕說出口的「這是妳的筆記本嗎」。也正是因為這本筆記本成了妳和她之間的開始，你們才有了說話的機會，也慢慢走進了彼此的生活。